临济一喝

信息来源:发布日期:2017-07-17

  文/常源
  
  昔吾等大宝本师释迦牟尼佛在灵山法会上,见众生因缘成熟,便垂金色臂,手拈波罗花,普示大众。众皆惘然,不明其意,惟大弟子迦叶尊者当下明了,破颜而笑。释迦世尊遂道:“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此“拈花微笑”被后世列为禅门第一公案,以为禅宗发端。
  
  如来圣教以心传心,灯灯相续,历千余载传至菩提达摩,谓西天二十八祖。达摩祖师见东土有大乘气象,遂渡海西来,于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始传慧可;二祖慧可传僧璨,三祖僧璨传道信,四祖道信传弘忍,五祖弘忍传惠能。六祖惠能门下龙象云集,禅门心法广弘至中华大地,大放光彩。
  
  六祖惠能传南岳怀让 ,南岳怀让传马祖道一,马祖道一传百丈怀海,百丈怀海传黄檗希运,黄檗希运传临济义玄。临济义玄禅师大振禅门,棒喝天下,广度群萌,其宗风光耀千古,传承经久不衰,远播海内外,后人赞之曰“临天下”。
  
  
  
  临济义玄惯常以“喝”接引弟子,门风峻烈,威震禅林。义玄曾谓:“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金毛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临济喝”后被看作是临济宗接引学人明心见性的最常用的施设方便,《五家宗旨纂要》说:“临济家风,全机大用,棒喝齐施,虎骤龙奔,星驰电掣。负冲天意气,用格外提持。卷舒纵擒,杀活全在。”
  
  何谓临济一喝?此之一喝无形无相,无大无小,无高无低,无长无短,无急无缓,无能无所,无实无虚,亦不属有无,非关断常,离两边,泯中道,也非无有一切之断灭,超过一切名言、思量、边执与戏论。勉强言之,当下令学人直了心性、安住诸法实相之方便手眼,乃可谓之“临济一喝”。
  
  二
  
  后学有云临济一喝须声如惊雷,闻似霹雳,此种知见真乃错会祖师,埋杀诸佛。临济一喝若执相、执形、执名,则乖离道体,纵使穷无央数劫,精进求道,终不能明了。何以故?着相外求,皆是妄想分别,背觉合尘,愈求愈迷。须知临济一喝大声亦是,小声亦是,长声亦是,短声亦是,自喝亦是,对众喝亦是,无有不是。昔维摩诘居士与佛陀众弟子及诸大菩萨较量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不语,文殊菩萨赞叹是真入不二法门。“维摩一默”虽无声无息,却无异于临济一喝。广而言之,世尊拈花,非临济一喝乎?迦叶微笑,非临济一喝乎?达摩为慧可当下安心,非临济一喝乎?乃至德山棒、赵州茶、云门饼、药山啸,无不与临济义玄同一鼻孔出气。此中无他,正所谓十界同遵,三世一辙,佛佛道同,了无余事也。
  
  有人谓临济一喝欲令学人破除妄念,剿绝情见。此种说法似是而非,未窥临济堂奥。妄念本空,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何需破除?若有个破除的在,则能所宛然,将心捉心,与道相乖。“青山本不动,白云任去来。”学者若于当下明了“妄念白云”与“自性虚空”本是一如,无有迎取,亦无需任何对治,妄念自然消融于心性虚空之中,如空合于空,一切万法当体无有束缚,本自解脱。如永嘉真觉云:“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名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情见亦尔,众生无始劫来,昧于情执,迷失真性。若明了种种凡情知见乃因缘而起,缘散而灭,当体即远离四边八戏 的无生空性,从而行者的见闻觉知等一切情见自然解脱于自身,无需再以专门的智慧与方便遣除,顿然契入诸法实相,大事了毕。
  
  又有人谓临济一喝欲令学人无从出口,涤荡言语。此种说法亦似是而非,亦没有明了。临济一喝非关语言文字,亦不离语言文字,可以有言,亦可以无言。会得会不得,总与言句无甚交涉。学人总言“涅盘妙心”离四句而绝百非 ;殊不知,若明了者,则即四句而无不是。说有亦是,说无亦是,即有即无亦是,非有非无亦是。正如十方三世诸佛,尘说刹说炽然说,无一不法尔如是;若未明了,则说有是常,说无是断;如来真空之理,不可言即有是空,亦不可言离有是空,空不空皆不可得,故云非有非无亦是过。若在此处粘着,毕竟未曾了彻。正如蕅益大师所说:“分凡圣,较浅深,大似邀空花结果;扫语言,讳修证,无端禁石女生儿。”虽实际理地,不着一尘一法一言;然诸行门中,亦不舍一尘一法一言。
  
  又有人谓临济一喝乃义玄之超格宗旨,内含密意,冠绝古今,无有与之匹者。此种说法无异于增上慢,不啻大妄语。须知义玄祖师一棒一喝,无非是令学人明了自心、契入实相的殊胜方便而已,何曾有一法与人?又有甚奇特秘密?若谓义玄棒喝内含密意,只此密意不在棒喝,密在汝边矣。许多学人总以为有法可得,有密意可传,遂乃踏破万水千山,求学各家名宿大德,参究千七百则公案,依旧业识茫茫,生死无有出期。何也?棒喝不杀人,人自绝于棒喝之下。若功夫了彻,直下安住本心,便师资道合,即得传承恩师认可,言“汝如是,吾亦如是”。诸佛祖师,何曾有一法可传?众生亦无一法可得。如其有之,即是邪魔外道;如曰有之,即是谤佛谤法。
  
  又有人谓参究棒喝等禅宗法门方可悟道,其他教乘、净土等法门不能明了,此亦是大事未明之语。若真为生死,发菩提心,实修实证,因缘具足,参禅亦可明了,持戒亦可明了,磕头亦可明了,讲经听经亦可明了,念佛亦可明了。专修一法皆可明了,六度万行相资相成亦明了,以因地真正之故。反之,因地若不正,果必遭迂曲。若不在心地上用功,而为名闻利养,或贪恋功德,或欲多知多解,则纵在临济座下,棒喝数年,遍参公案,总是轮回之因,生死之业,必堕恶趣。是故行者切不可错认定盘星,自将无上醍醐变作杀人毒药。《法华经》云:“惟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方便有多门,归元性无二。二则毒药,非甘露也。达摩西来大意,即是如来涅盘妙心,亦是临济一喝之旨,本无二致。临济宗与沩仰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亦无有二,不可分家,更无高下。二乘与大乘,尚如皮肉骨髓,分拆不开,何况单提诸佛向上事?今人大多以自宗为无上,排挤他宗,乃至禅、律、密、净,动辄自赞毁他,甚可悲矣!
  
  又有人谓禅门棒喝等法,接引上上根器,吾等凡俗众生,正值末法,根基陋劣,不能参究。此等说法吾不能苟同。何谓根器?简而言之,就是对佛、法、僧的信心,对传承诸祖师的信心,对自己本具灵明妙觉的信心,对生佛本无二致的信心。若确信当下心即是佛,更无别佛,亦无别心,烦恼尘劳本无染污,即是上根利器;若狐疑不信,模棱两可,即便聪明绝顶,口舌如簧,乃至因缘殊胜如善星比丘,亦是钝根劣器,如省庵大师云:“唯有狐疑是弃材。”再者,根器利钝本是因缘所生法,自性即是空,虽不可强求,亦不可执死,众生本有之灵明妙觉与这“根器”有甚交涉!“上根人”若云我乃上根利器,或贡高我慢,或懒惰放逸,或谤毁他宗,即成下根人;“下根人”若直下承担,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自此不受人惑,不被染污,即成上根人。
  
  根器本无差别,大小皆成佛道,此正是临济一喝之本意。若云惟有上根利器才有份,则将此“如天普盖,似地均擎”之无上法要生生活埋于地下,竟成三世佛冤!义玄亦谓:“如诸方学人来,山僧此间作三种根器断,如中下根器来,我便夺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俱夺;若上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人俱不夺;如有出格见解人来,山僧此间便全体作用,不历根器。”可见义玄祖师接引学人之法,亦是三根普被,利钝兼收。如来无上心法不论根器利钝,此亦是无上心法的殊胜不共之处。藏传佛法大成就者全知麦彭仁波切亦说:“本来住故不依勤作修,亦不观待根基差别等,自心简易难信之秘密,愿以上师窍诀力见之。”或显或密,同指本心,心同理同,无有二致。
  
  
  
  有人问,明了临济一喝意旨后如何?若谓“此外别有修行”,便是外道种性,下地狱如箭射;若谓“此外更无修行”,便痛打三十棒,亦下地狱如箭射。何以故?昔二祖慧可将如来圣教付嘱三祖僧璨后,便混迹尘寰,形同乞丐,以自调心。二祖既“觅心了不可得”,何故又说“调心”?学人须当下荐取,直了无疑。
  
  当知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古来宗匠,从来真为生死,发真实菩提心,未明令明,未证令证,未透令透,悟了还同未悟,不作悟解。奈何当今末世相似狂禅,才得一知半解,便向人前妄开大口,自诳诳他,坏我祖意,自向阿鼻,呜乎哀哉!
  
  临济一喝不作一喝用,不可执此一喝也。义玄祖师在示现入灭时谓众曰:“吾灭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三圣慧然出曰:“争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师曰:“已后有人问,你向他道甚么?”三圣便喝。师曰:“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言讫,端坐而逝。
  
  正法眼藏,千佛出世不增,千圣入灭不减,岂一个三圣和尚能兴能灭哉?且问,三圣一喝灭却的是什么?临济一喝,即非一喝,是名一喝。若将一喝作一喝会,认作实法,妄立名相,以为极则,即失却自心,丧身辱命!
  
  临济一喝,可入万法,万法亦入此一喝中。千山耸翠,柳绿花红,云淡风清,雀燥蝉鸣,万事万物无不在演唱临济一喝乎?奈何世人不敢当下认可也。
  
  颂临济一喝
  
  妙哉手眼,临济一喝!
  
  竖三际,横十方,无生无相无不相;
  
  直下安心莫更疑,不历僧只三身具。
  
  喝非喝,非喝喝,百兽闻之皆脑裂;
  
  恒沙妙德一念圆,三世如来无诳语。
  
  有非有,空不空,毫厘差之佛魔争,
  
  分别戏论哪知休,入海算沙枉劳形。
  
  无上禅,无上密,但了本心勿寻伺,
  
  摩尼拈出任君用,随缘任运自圆成。
  
  临济一喝天地惊,一喝不作一喝用;
  
  上行下化缘起尽,云山海月去来空。

    【发表评论】
条评论
【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