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佛老禅诗的云门风格及审美意趣

信息来源:发布日期:2016-10-21

  当代高僧上佛下源老禅师是云门禅宗的第十三代传入。他继承并绍隆了虚老的道德家风,卓建祖庭,功德昭彰。
  
  所谓云门风格,就是由云门禅法所形成的独特的一种禅宗风格。云门禅法的要义与精华集中表现于“云门三句”,即“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
  
  禅诗是禅与诗的结合。禅对诗的渗透,诗对禅的表达,互相互动。“总一切语言为一句,摄大千世界于一尘”的诗句所表露的盎然禅趣可以凸显出高妙的诗境来。其审美意趣无不体现出禅的风韵。
  
  佛老长期从于禅林的管理工作及自觉、刻苦、智睿的禅修,对“云门三句”有较深的“妙悟”,由所引发的禅境和禅趣,从而产生美感特质的禅诗。“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元好问《答俊书记学诗》)。因之,在品味佛老禅诗的审美意趣时,可以领略云门禅宗的风格。
  
  一、“涵盖乾坤”
  
  云门宗认为,现象界的乾坤万象,上至“天堂”,下至“地狱”,都是真如的体现,由本体界变现而来,因此,事事物物,无一不是真如的“妙体”。犹如所有的星辰都朝向北斗一样,道无所不在,匝地普天,山河大地即是真如。
  
  (一)真如
  
  六祖在《坛经》中云:“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自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般若与自性一体。这个无相的般若之境,最终还是回归到了清静自性这个根本点上来了。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在佛老的诗境中,黄花、翠竹、曲径、松涛、鸟语、泉流,一切都是那样的圆满自在,和谐空灵。其意象的空间是有限的,但包含着无限的意蕴;时间也似乎象征“真如”的永恒。
  
  佛老在《广州明芳、明涛居土索句》中直接抒发对“真如”的感慨:“黄花翠竹是禅诗,平安无非是妙思。鸟语松涛迎天乐,摩诃般若是禅师。”
  
  只有通过万物皆有的“自然”本性,才能悟出自己心中本有的清静无染的佛性。如佛老的《颂云门山大觉寺》:“北粤云门干嶂奇,桂花潭影印禅机。相逢一笑群山舞,翠竹青松满目晖。”及佛老在与湖南芷江诗社的吟长唱和中吟道:“……不做荣华梦里客,长于松柏岁寒心。山中古寺来相识,好与梅花伴佛门。”无情有佛性,山水悉真如。
  
  在“真如”智慧的灵光下,物于我本无差别,物即是我,我即是物。佛老亦吟咏:”石溪流水通消息,兰若清风拂面迎。”(《上大屿山访石溪兰若主人心明学长》)“层层行树生禅悦,曲曲松涛引洞泉。”(《庆山含山佛国寺参观月山长老》)“白云片片绕心迹,大海粼粼泛佛光。”(《韩国法会毕,乘机归国》)“山花曲径曾相识,松籁幽篁奏古今。”(《大屿山宝林寺探圣一法师》)“石溪桥畔无寒暑,兰若峰前绝欲情。”(《于石溪兰若,贺心明学长寿诞》)等,无处不反映出物我两忘的无差别境界,即王国维“以物观物”的“无我之境。”
  
  (二)空灵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亦作如是观。”佛家的“空观”认为: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清·袁枚在《随园诗话》中提出:“凡诗之妙处,全在于空。”艺术境界的空灵有内蕴无限之感。这个空明灵动的本体不仅仅是信仰的支撑,也是中国诗歌美感神韵的源头。在这类型的诗或诗句中,常用“真如”妙体中的梦、幻、影、风、云、月、烟、雾、霞等意象的字眼来引入禅境,从而达到诗的空明、灵动的意境。
  
  佛老在《访慧明楼宏通法师》中吟咏:“初次寻溪访慧明,白云深处鸟和鸣。山幽松掩疑无路,耳听磬声知有僧。步人华坛礼佛座,香浮净域结祥云。风光满目全归我,梦里乾坤何所争。”可知山河色相即是空,名利的本质也是空;有了满目风光就知足了,何苦再去争“梦”中的乾坤呢?
  
  庚辰年(2000)3月,佛老与德真法师会晤有感而作:“人生难得人空门,得失安危何足论。梦幻之中氓苦乐,清凉境里识根源。芒鞋破袖随云水,淡饭香茶了业痕。满目青山无一事,松风明月伴法轮。”好一个“真心即佛,空虚为天”的境界!
  
  “来时无物去时空,南北东西事一同。六处住持无所补,一囊明月妙无穷。”这是佛老续圆通法秀禅师辞世偈末后句。“空”,是东方文化的底色,它不仅具足一切,而且有“无所补”、“妙无穷”的审美意趣。以明月代表恬静、皎洁的心境,以“空”为美,从而使人达到一种超拔世俗的境界。
  
  “境为妙假观为空,境观双忘便是中。·亡照何曾有先后,一心隔绝了无踪。”这是佛老在《赠连云港田慧中居士》中提出的“空观”境界。他还提出:“境界只因皆幻影,须凭智慧放光明。”(《赠朱满全》)。在般若智慧的观照下,“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山上云霞藏古寺,空门无物独留烟。”(《谷岩古寺》)前一句的“藏”字,后一句的“独留”二字,真是妙笔生花,把空灵的古寺写得够贴切了。
  
  “若能不做繁华梦,好与清风带月耕。”(《苏力宗居士索书》)“尘老梦里频垂手,明月清风万里扬。”(《客居志莲探圣一老法师,并看望智慧大和尚,得数韵》)“无限潮音传佛信,清风明月爱僧袍。”“今天不落红尘梦,胜似神仙胜似僧。”(《吴海涛居士六十寿庆》)“智人独识浮沤梦,掉手遨游天地空。”(《为香港诸护法题》)等诗句,形象地把梦幻、明月、清风与“空”联系在一起,使诗产生空灵超脱的境界,实在是剔透玲珑,隽美无比了。
  
  (三)寂静
  
  空明,灵动,动中有静。宗白华先生说:“禅是动中的极静,也是静中的极动。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生命的本源……静穆的寂照和飞跃的生命构成艺术的二元,也是构成‘禅’的心灵状态。”寂静的旨趣是禅诗的妙谛。月落乌啼,静渚清响,孤轮独照,云闲风静,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这是一种禅悦。凭着这种神闲气定,宁静致远的本体之思,佛老禅诗从宇宙的深隐处吸取着无穷的灵感。
  
  佛老应广州明芳、明涛居士索:“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实悠然。禅心寂寂明江渚,静听钟声天际传。”前两句借唐·张继《枫桥夜泊》之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后句末三字有改动)借得好,改得好。整个诗中的意境,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寂中有声,声中有寂;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平淡中透出无限深意,又多有切合禅意的地方。
  
  佛老在丁丑年(1997)10月赴日本参加中日韩三国佛教文化交流会,会后,应普陀山总主持妙善和尚的邀请,参加露天观音之像开光,31日晨抵普陀时写道:“晨霞绚丽伴归船,辽阔天空云海翔。叠叠青山眠眼底,顺风相送到五羊。”一个“翔”字把云、霞、船、天、海都写活了。而海上叠叠的青山却静静地眠在眼底。一个“眠”字,用得恰到好处,动中有静,静到心处。把归航时浮华、动荡的外界物境,与寂静的内观心境形成鲜明的对比,更加显现了佛家寂静、安禅之心。
  
  “巨浪惊涛船欲倾,硇洲耀眼水中眠。”(《访湛江宝莲寺》)。也用了一个“眠”字,用同样的手法,使动(“倾”字)与静(“眠”字)对比,更加突出寂静的心境。
  
  所谓“诗眼”,就是用一二个字使整个诗句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归来一路禅心寂,独抱双林明月回。”(《凉亭》)前句的“寂”字,与后句的“独”字把禅林凉亭的幽静环境勾画出来了。
  
  佛老在禅修中,能以静穆的观照感受到宇宙万物与自己的清寂而又灵动的生命。他的禅诗再现了禅修的艺术境界,身心个体在禅修悟境之中得以超越、解脱与自在,也开拓出极为优美深邃的诗境。
  
  二、截断众流
  
  “截断众流”指截断奔驶疾驰的情识之念。指示参禅者不用语言意识把握真如,而要返照自心,以获得顿悟。此类风格可生发出妙觉、豁达的审美意趣。
  
  (一)妙觉
  
  禅家讲的“觉悟”不同世俗的“智慧”,“觉性圆满”更是不可思议的意境。只有具有觉心、慧眼的诗人,才能更好地进入到自然美的最深层之处,深人造化的核心,表现出自然物象最有魅力的禅理。慧心妙觉往往是难以言喻的,“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澄明空寂的灵念,言有尽而意无穷。犹如古老的池塘边,一只青蛙扑通跳入水中,令人顿开茅塞。佛,老在《乙亥(1995)怀虚公老人》的诗中写有:“茶杯落地虚空碎,毛孔通身尽放光。”茶杯落地一声响,虚空也碎了。在这一突如其来的机缘中,参禅者惊脱原来的思路,于无语之中,迥超言意,以消除知见妄想,扫除情识,彻见本心。
  
  参禅者求道只能返求诸己,不能向外求觅。只有采取峻烈的手段,截断众流,才能使其它的情识冰消瓦解。云门“一字关”最能体现截断众流的特色。云门化导学人时,惯常以简洁的一字道破禅的要旨。如佛老《传黑龙江伊春果悟明彻》诗中云:“果证菩提名觉者,悟明心地利群机。灵山一脉拈花后,续振云门顾鉴咦。”句末的“咦”字就是禅林美称的“云门一字”顿悟法,实乃妙觉也!
  
  (二)豁达
  
  《坛经》云:“心量广大,犹如虚空……能含万物色象,日月星宿,山河大地……心量豁达是禅佛的境界,也是诗的境界。”
  
  佛老的诗句:“山山水水连心印,湖海莲风赋道情。”(《游神户》)“和平大道通天下,共驾慈航化九州。”(《三国会议在古都召开》)“无限清虚涵大道,任凭桑海复高龄。”“心月孤圆昭万象,曹溪一滴暖融融。”(《大屿山宝林寺探圣一法师》)“葛藤一集开心眼,点破云山万壑通。”(《题周亮居士点校(碧岩录)及(葛藤集)出版》)等,充分表现出诗家“虚怀谷应,云海川流”(佛老题虚云老和尚舍利塔联语)的心境和诗境。
  
  心境豁达,才能乐观。如果我们做到“无欲”,那么就会“无忧”了。人活在世上,正所谓知足者常乐,一切顺其自然,岂不更好?
  
  “随缘起倒真常乐,生死轮回付雪灰。”(《客志莲探圣一法师……》)“菩提转处烦恼尽,无限情怀快乐多。”(《赠黄力庄居士》)“偶然一句戏心语,捧腹攒眉笑婆诃。”(《志莲驱车大埔访医》)“情怀荡荡真常乐,权实悠悠不特殊。”(《悼宽霖老和尚》)“女亦尊兮男亦尊,运心平等乐盈门。”(《许成彪居士家午斋》)佛老这些诗句是化用禅宗鼻祖——达摩大师的一句话:有求皆苦,无求乃乐。它是引导我们明了自心、树立正知正见、摆脱无明、最终离苦得乐的明亮灯塔。
  
  三、随波逐浪
  
  “随波逐浪”,既有顺其自然、随缘自适的“随顺”,又有因地本行、随机接引的“运化”。
  
  (一)随顺
  
  纵观历史上任何一种思想文化,必须顺应历史潮流,并在保持宗旨传承的基础上,随顺时代缘起,得以恒久地传承乃至发展。佛教文化亦复如是。
  
  随顺自然比干预自然更符合道的本意,这就是“道法自然”的意思。倾听自然的声息,体悟缘生缘灭的奥妙,这也是禅诗的法门。
  
  佛老在《广州明芳、明涛居士索句》中写道:“饥来弄饭困来眠,坐卧经行总是禅。十字街头五色相,一轮明月挂青天。”对随缘自适的生活方式,佛老的禅诗是通过“饥餐困眠日用境”来体现的。“日用无非道,安心即是禅。”街头五色相,明月挂青天,以沉醉在天地恬静之中的景象,传达出参禅者机心全泯洒脱安详的悟心。
  
  戊寅春(1998)佛老在北京前门饭店与赵朴初合影留念时写下的诗:“……花爱春天多正气,人凭智慧写丹心。佛缘与世缘同体,俗谛共真谛连襟。一‘花”与“春天”随顺才生“正气”,“人”与自然随顺才生“智慧”,才有“丹心”;“佛”与“世”本是“同体”,“俗”与“真”方可“连襟”。宇宙万物只有互相随顺,才能天然禅趣地混成一体。
  
  (二)运化
  
  随缘任运,一片化机。禅宗主张随缘任运,将禅道落实于日常生活,化为平等、和谐的人生境界。
  
  坚持禅农并重。云门宗把禅学运化于劳动实践中,实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制度。佛老自己就是“作务执老,必先于众”的带头者。他规定“普请”法(集体作业),提倡“上下均力”的集体劳动。禅僧们就在这样和合环境中,坚持神通、妙用的农禅并重优良、传统的宗风。
  
  佛老在《退院自题偈》中写道:“偃祖开山树大旗,慈悲峰下骊龙随。耕田博饭丰衣食,饥渴无求道不痴。”在《贺本智法师平江东江寺升座》的诗中也体现了农禅并重的家风:“殿阁莲云添意气,田园花雨洒禅关。”
  
  因为因缘一直在改变,所以佛教的“运化”也应随着因缘而改变。提倡“人间佛教”,与社会相适应。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事业,着重发挥“无我利他”、“普度众生”的理念,这是禅宗的特色,也是云门“随波逐浪”的宗风。
  
  癸未八月(2003年9月),贺一诚和尚北京法源寺升座时吟:“……时代潮流争发展,佛门环境焕精神……无限风光添意气,十方翘首仰长征。”在贺净慧法师黄梅四祖寺升座时吟:“今逢盛世追先德,祝贺英贤树大旗。”在访新加坡双林寺叙怀时吟:“甘霖时雨常遍洒,寺宇风檐气势豪。”“人间佛教”是佛教般若智慧的体现。佛老胸怀深广,智慧通达,关注社会,心系众生,审势随机,与时俱进,使出世法与人世法圆融,达到一种化境。
  
  用文化化人,是“运化”中的一种方式。文字只是一种工具,它离真实义还是相隔一层的。善知识用他的生命、用他的行动言传身教,让佛法活生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使我们能看见“法”的真实相状。佛老在《怀念赵朴初会长》中写道:“朴老平生肝胆恢,施恩护国爱憎才。墨池常用千钧棒,杀活随机眼界宽。”用文化的“千钧棒”,“杀活”别开生面的“道”,随顺机缘,大开正法眼界。
  
  禅诗的“运化”,是在破除常规思维的基础上,进入“水月忘机”,从而达到圆融、缥缈的化境。
  
  可见佛教文化在传统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及其在社会主义民族文化建设中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佛教文化的精华同样可以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提供养料。我们要发扬“人间佛教”人世度生的精神,为构建和谐社会而服务。
  
  禅与诗,都需要敏锐的内心体验,都重启示和象喻,都追求“言外之意”。佛老的禅诗,宛如一泓清泉,涤除我们内心的尘埃;亦如春风化雨,润万物于无声之中。他那任运洒脱的超然笔调及剔透玲珑的空灵境界,充分体证了“孤危耸峻,人难凑泊”、“高古绝唱”的云门禅风。
  
  最后,我以我《在南岳夜梦先师佛源老和尚笑谈诗艺,醒来旋作一律》作为本文的结束吧:
  
  心寂眠安梦亦嘉,蒙师谈艺取精华。
  
  诗情犹似画中意,禅境并非天际霞。
  
  不羡庄周身幻蝶,只崇李白笔生花。
  
  云门灵气连衡岳,万里慈航泛锦槎。

 (作者:尹辉)

——摘自:禅宗丛林的当代实践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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