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岩集》所展现的云门宗风

信息来源:发布日期:2016-10-24

  重显禅师是云门宗师,其“颂古百则”自然偏重于云门,所颂云门大师的有十四则,云门门下有香林澄远一则,巴陵颢鉴二则,洞山守初一则,智门光祚二则,莲花峰庵主一则,共二十一则。若再加云门大师的宗源,他的老师睦州陈尊宿一则,雪峰义存四则,总计则有二十六则,占了“颂古百则”四分之一还强。介绍雪窦颂古,最佳的自然是克勤禅师的评唱。如今此二者早已是不可分割地合壁于《碧岩集》中。下面选录其中有关云门宗风的几则,因其文辞畅达,加之篇幅有限,故不再作诠释,以免画蛇添足,作无谓之语。在《碧岩集》中,大多数公案前都加有“垂示”(其中有二十条缺垂示),即克勤的向上提持之语,乃点题的要领。次举公案,中间有重显原加的“着语”(夹注)和克勤的。着语”。再次为评唱,也就是对公案的背境,禅机的接引及杀活纵夺予以剖析。有着丰富的佛教和禅宗的内涵,并在此之上加以“向上提持”。这是克勤“剖决玄微,抉剔幽邃,显列祖之机用,开后学之心源”的重要之作。再次是重显之颂,颂中间有克勤“着语”,使重显之颂的意蕴得以透出。最后是克勤对雪窦颂的注释式的评唱,其中涉及了相当多的经教和典故。综合观之,《碧岩集》的作用有二,一是使后学人禅较为方便,二是丰富了禅的文化内涵,使它易于传布,特别是向广大知识分子传布。因为本书的主旨所在,故下面所举,皆为云门宗的公案和相应的颂古和评唱:
  
  第六则 云门日日好日
  
  举云门垂语云:“十五日以前不问汝(半河南,半河北,这里不收旧历日)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不免从朝至暮,切忌道著。来日是十六,日月如流)。”自代云:“日日是好日”(收,虾跳不出斗。谁家无明月清风?还知么?海神知贵不知价。):云门初参睦州,州旋机电转,直是难凑泊。寻常接人,才跨门便挡住云:“道道!”拟议不来,便推出云:“秦时轮轹钻。”云门凡去见,至第三回,才敲门,州云:“谁?”门云:“文偃。”才开,门便跳入。州掐住云:  “道道!”门拟议,便被推出。门一足在门阃内,被州急合门,拶折云门脚。门忍痛作声,忽然大悟。后来语脉接人,一模脱出睦州。后于陈操尚书宅处三年,睦州指往雪峰处去。至彼出众便问:“如何是佛?”峰云:“莫寤语。”云门便礼拜,一住三年。雪峰一日问:  “予见处如何?”云门云:“某甲见处,与从上诸圣,不移易一丝毫许。”灵树二十午不请首痤,常云:“我首座生也。”又云:“我首座牧牛也。”复云:“我首座行脚也。”忽一日,令撞钟,三门前接首座。众皆讶之,云门果至,便请入首座寮解包。灵树人号知圣禅师,过去未来事皆预知。一日广主刘王将兴兵,躬入院请师决臧否。灵树已先知,怡然坐化。广主怒曰:“和尚何时得疾?”侍者对曰:  “师不曾有疚,适封一贴子,令俟王来呈之。”广主开合,得一贴子,云:“人天眼目,堂中首座。”广主悟旨,遂寝兵,请云门出世住灵树,后来方住云门。师开堂说法,有鞠常侍致问:  “灵树果子熟也来?”门云:“什么年中得信道生?”复引刘王昔为卖香客等因缘。刘王后谥灵树为知圣禅师。灵树生生不失神通,云门凡三生为王,所以失通。一日刘王诏师入内过夏,共数人尊宿,皆受内人问讯说法。唯师一人不言,亦无人亲近。有一直殿便书一偈,贴在碧玉殿,上云“大智修行始是禅,禅门宜默不宜喧。万般巧说争如实?输却云门总不言。”云门寻常爱说三字禅顾鉴咦,又说一字禅。僧问:“杀父杀母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向什么处忏悔?”门云“露。”又问:“如何是正法眼藏?”门云:“普。”直是不容拟议。到平铺处又却骂人,若下一句语如铁撅予相似。后出四哲,乃洞山初,智门宽、德山密、香林远,皆为大宗师。香林十八年为侍者,凡接他只叫“远侍者”。远云诺,门云:  “是什么?”如此十八年,一日方悟,门云:“我今后更不叫汝。”云门寻常接人,多用睦州手段,只是难为凑泊,有抽钉拔楔的钳槌。雪窦道:“我爱韶阳新定机,一生与人抽钉拔锲。”垂个问头,示众云:  “十五日前不问汝,十五日以后道将一句来。”坐断千差,不通凡圣。自代云:“日日是好日。”十五日已前,这语已坐断千差;十五日已后,这语也坐断干差。是他不道明日是十六,后人只管随语生解,有什么交涉!他云门立个宗风,须是有个为人处。垂语了,却代云日日是好日。此语通贯古今,从前至后,一时坐断。山僧如此说话,也是随语生解。他杀不如自杀,才作道理,坠坑落堑。云门一句中三句俱备,盖是他家宗旨如此。垂一句语,需要归宗。若不如此,只是杜撰。此事无许多论说,而未透者,却要如此。若透得,便见古人意旨。看取雪窦打葛藤:
  
  去却一(七穿入穴,向什么处放过一着)
  
  拈得七(拈不出,却不放过)
  
  上下四维无等匹(何似生,上是天,下是地,东南西北与四雏有什么等匹?争奈柱杖在我手里)
  
  徐行踏断流水声(莫向脚下难为体究,打下葛藤窟里去了也。)
  
  纵观写出飞鸟迹(眼里亦无此消息,野狐精见解,依前只在旧窠窟里。)
  
  草茸茸(脑后拔箭是什么消息?堕在乎实处)
  
  烟幂幂(未出这窠窟,足下云生)
  
  空生岩畔花狼籍(在什么外?不唧溜汉勘破了也)
  
  弹指堪悲舜若多(四方八面,尽法界向舜若多鼻孔里道将一句来,在什么处?)
  
  莫动著(前言何在?动著时如何?)
  
  动著三十棒(自领出去便打)
  
  雪窦颂古偏能如此,当头以金刚王宝剑挥一下了,然后略露些风规。虽然如此,毕竟无有二解。去却一,拈得七,人多作算数会道:“去却一是十五日以前事。”雪窦蓦头下两句语,印玻了,却露出教人见去。却一拈得七,切忌从言句中作活计。何故?胡饼有什么汁?人多落在意识中。须是向语句未生已前会取,始得大用现前,  自然见得也。所以释迦老子成道后,于摩竭提国,三七日中,思维如是事:“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盘。”到这里觅个开口处不得。以方便故,为五比丘说,已至三百六十会说,一代时教只是方便。所以脱珍御服,著弊垢衣,不得已而向第二义门中,浅近之处引诱诸子。若教他向上全提,尽大地无一个半个,且道作么生是第一句?到这里雪窦露些意教人见。你但上不见有诸佛,下不见有众生,外不见有山河大地,内不见有见闻觉知,如大死的人却活相似。长短好恶打成一片,一拈来更无异见,然后应用不失其宜,方见他道“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雏无等匹”。若于此句透得,上下四雏无有等匹,森罗万象,草芥人畜,著著全彰自己家风。所以道“万象之中独露身,唯人自肯乃方亲。昔年谬向途中觅,今日看来火里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人多遂末,不求其本。先得本,自然风行草偃,水到渠成。“徐行踏断流水声”,徐徐行动时,浩浩流水声也应踏断。?纵观写出飞鸟迹”,纵目一观,直饶是飞鸟迹,亦如写出相似。到这里镬汤炉碳吹教灭,剑树刀山喝便摧,不为难事。雪窦到此慈悲之故。恐人坐在无事界中,复道“草茸茸,烟幂幂”所以盖却。直得草茸茸,烟幂幂,且道是什么人境界?唤作日日是好日得么?且喜没交涉。直得徐行踏断流水声也不是,纵现写出飞乌迹也不是。草茸茸也不是,烟幂幂也不是。直饶总不恁么,正是“空生岩畔花锒籍”,也须是转过那边始得。岂不见须菩提岩中宴坐,诸天雨花赞叹,尊者曰:  “空中雨花,赞叹复是何人?”天曰:“我是天帝释。”尊者曰:“汝何赞叹?”天曰:“我重尊者善说般若波罗密多。”尊者曰:“我于般若,未尝说一字,汝云何赞叹?”天曰:“尊者无说,我乃无闻,无说无闻,是真般若。”又复动地雨花。雪窦曾有颂云:“雨过云凝晓半开,数峰如画碧崔嵬。空生不解岩中坐,惹得天花动地来。”天帝既动地雨花,到这里,更藏去哪里?雪窦又道:  “我恐逃之逃不得,大方之外皆充塞。忙忙扰扰知何穷,八面清风惹衣械。直得净躲躲,赤洒洒,都无纤毫过患,也未为极则。且毕竟如何即是?看取下文云:“弹指堪悲舜若多”,梵语舜若多,此云虚空神,此虚空为体,无身,觉触得佛光照方现得身。而若得似舜若多神时,雪窦正好弹指悲叹。又云:“莫动著,”动著时如何?白日青天,开眼瞌睡。
  
  以上是这则公案的着语、评唱、颂古和颂古评唱全都录出来了,只是在前面,克勤未加“垂示”。克勤的着语和评唱,可以说是洋洋洒洒,淋漓尽至。因这是第一则讲云门大师的公案,故先对云门大师的禅源法脉作了一番介绍,再叙述了云门大师在灵树和云门开法的情境。并对云门宗风及主要弟子也作了相应的提示。在一番周详之后,闻者已渐人彀中,方才转入安案正题,接着又举雪窦颂古和为颂古所作的评唱。其中次第井然,结构严密,下语精确,不愧为一代宗师的气象。
  
  第十四则 云门一代时教
  
  举僧问云门:“如何是一代时教?”(直至如今不了,座主不会,葛藤里)云门说:  “对一说。”(无孔铁笛,七花八裂,老鼠咬生姜。)
  
  禅家流,欲知佛性义,当现时节因缘。谓之教外别传,单传心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释迦老子四十九年住世,三百六十会,开谈顿渐权实,谓之一代时教。这僧拈来问云:“如何是一代时教?”云门何不与他纷纷解说,却向他道个“对一说”。云门寻常一句中须具三旬,谓之函盖乾坤句,随波逐浪句,截断众流句,放去收来,自然奇特。如斩钉截铁,教人义解卜度他不得。一大藏教,只消三个字,四方八面,无尔穿凿处。人多错会,却道对一时机宜之事故说;又道森罗及万象,皆是一法之所印,谓之对一说;更有道,只是说那个一法,有什么吏涉!非唯不会,更入地狱如箭。殊不知古人意不如此,所以道,粉身碎骨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亿,不妨奇特。如何是一代时教?只消道个对一锐。若当头荐得,便可归家稳坐。若荐不待,且伏听处分。
  
  对一说,(活泼泼,言犹在耳,不妨孤峻)
  
  太孤绝,(傍现有分,何止壁立千仞,岂有恁么事!)
  
  无孔铁笛重下楔。  (错会名言也,云门老汉,也是泥里洗土块,雪窦也是装饰)
  
  阎浮树下笑呵呵,  (四州八县,不见个汉,同道者方知能有凡人知)
  
  昨夜骊龙拗角折,(非止骊龙拗折,有谁见来?还有证明么?哑!)
  
  别、别、  (赞叹有分须是雪窦始得,有什么别处?)
  
  韶阳老人得一橛。(在什么处更有一橛?分付阿谁?穗山临济也须退倒三千。那一橛又作么生?便打。)
  
  “对一说,太孤绝”,雪窦赞之不及。此语独脱孤危,光前绝后,如万丈悬崖相似。亦如百万军阵,无尔入处,只是忒杀孤危。古人道,欲待亲切,莫将问来问,问在答处,答在问处,直是孤峻。且道什么处是孤峻处?天下人奈们不得。这僧也是个作家,所以如此问,云门又恁么答,大似。无孔铁笛重下楔”相似。雪窦使文言,用得甚巧“阎浮树下笑呵呵”,《起世经》中说:“须弥南畔吠琉璃树,映阎浮洲中皆青色。此洲乃大树为名,名阎浮提,其树纵横广七千由旬。下有阎浮坛金聚,高二十由旬,以金从树下生出故,号阎浮树。”所以雪窦自说,他在阎浮树下笑呵呵,且道他笑个什么?笑“骊龙昨夜拗角折”,只得瞻之仰之,赞叹云门有分。云门道“对一说”似个什么?如拗折骊龙一角相似。到这里若无恁么事,焉能恁么说话。雪窦一时颂了,末后却道:  “别,别,韶阳老子得一橛。”何不道全得?如何只得一橛?且道那一撅?在什么处?直得穿过第二人。第十五则云门倒一说
  
  垂示云:杀人刀,活人剑,乃上古风规,是今时之枢要。且道如今哪个是杀人刀,活人剑,试举看:
  
  举僧问云门:  “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如何?”  (跛跳作什么?倒退三千里)门云:  “倒一说。”  (平出,款出囚人口,也不得放过。荒草横身。)
  
  这僧不妨是个作家,解恁么问。头边谓之请益,此是呈解问,亦谓之藏锋问。若不是云门,也不奈他何。云门有这般手脚,他既问将来,不得巳而应之。何故?作家宗师,如明镜,陷台,胡来胡现,汉来汉现。古人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何故?问在答处,答在问处。从上诸圣,何曾有一法与人,哪里有禅道与尔来。尔若不造地狱业,自然不招地狱果;尔若不造天堂囚,  自然不受天堂果。一切业缘,皆是自作自受。古人分明向尔道,若论此事,不在言句上。若在言句上,三乘十二分教,岂是无言句?更何用祖师西来?前头道对一说,这里却道倒一说。只争一字,为什么却有千差万别?且道聱讹在什么处?所以道,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只消当头一点。若是尖眼汉,一点也谩他不得。问处既聱讹,答处须得恁么。其实云门骑贼马赶贼。有者错会道:“本是主家话,却是宾家道。”所以云门倒一说,有什么死急。这僧问得好,“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云门何不答他别语言,却只向他道:“倒一说。”云门一时打破他底。到这里道倒一说,也是好肉上剜疮,何故?言迹之兴,白云万里,异途之所由生也。设便无言无句,露柱灯笼何曾有言句。还会么?若不会,到这里也须是转动,始知落处。
  
  倒一说(放下七花八裂,须弥南畔卷,尽五千四十八)
  
  分一节,(在你边,在我边,半河南,半河北,把手共行)
  
  同生同死为君诀o  (泥里洗土块,着甚来由?放你不得)
  
  八万四千非凤毛,(羽毛相似,太煞减人威光,漆桶如麻如粟)
  
  三十三人入虎穴。(唯我能知,一将难求,野狐精一对,)
  
  别,别,(有什么别处?少卖弄,任跛跳)
  
  挽扼忽忽水里月。(青天白日,迷头认影,着忙作什么!)
  
  雪窦亦不妨作家,于一句下,便道分一节,分明放过一著,与他把手共行。他从来有放行手段,敢与尔入泥入水,同生同死。所以雪窦恁么颂,其实无他,只要与尔解粘去缚,抽钉拔楔。如今却因言句,转生情解。只如岩头道: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若非全机透脱,得大自在的人,焉能与尔同死同生。何故?为他无许多得失是非渗漏处。故洞山云:“若要辨认向上人之真伪者,有三种渗漏:情渗漏,见渗漏、语渗漏。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情渗漏,智常向背,见处偏枯;语渗漏,体妙失宗,机昧始终。此三渗漏,宜已知之。”又有三玄,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古人到这境界,全机大用,遇生则与尔同生,遇死则尔同死。向虎口里横身,放得手脚,千里万里,随尔衔去。何故?还他得这一著予始得。“八万四千非凤毛”者,灵山八万四千圣众,非凤毛也。《南史》云:(刘)宋时谢超宗,陈郡阳夏人,谢凤之子。博学文才杰俊,朝中无比,当世为之独步。善为文,为王府常侍。王母殷淑仪薨,超宗作诔奏之,武帝见其文,大加赞叹,曰:  “赶宗殊有凤毛。”古诗云: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如今有凤毛。”昔日灵山会上,四众云集。世尊拈花,唯迦叶独破颜微笑,余看不知是何宗旨雪案所以道,  “八万四千非风毛。”“三十三人入虎穴”,阿难问迦叶云:“世尊传金拦袈娑外,别传何法?”迦叶召阿难,阿难应诺,迦叶云:“倒却门前刹竿着。”阿难遂悟。已后祖祖相传,西天此土,三十三人,有入虎穴的手脚。古人道:“不入虎穴,争得虎予。”云门是这般人,善能同死同生,宗师为人,须至如此。据曲录木床上坐,舍得教尔打破,容尔捋虎须,也须是到这般田地始得。具七事随身,可以同生同死。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不足者与之。在孤峰者,教令入荒苹;落荒苹者,教令处孤峰。尔若入镬汤炉岌,我也入镬汤炉炭。真实无他,只要与尔解粘去缚,抽钉拔楔,脱却笼头卸却角驮。平田和尚有一颂最好:  “灵光不昧,万古徽犹。入此门来,莫存知解。”“别别,扰扰忽忽水里月,”不妨有出身之路,亦有活人之机。雪窦拈了,教人自去明悟生机。莫随他语句,尔若随他,正是“扰扰忽忽水里月。”如令作么生得平稳去?放过一著。
  
  常人参公案,哪怕有了个人处,大多初时所会的不外颟顸笼统,特别是对云门大师的公案,根本不识语脉之所在。对重显的颂,因其用典太多,今人又非熟知掌故的古人,故读来甚感艰难。从上面所录《碧岩集》中有关云门大师的三则评唱,这类麻烦大致可以扫除。克勤禅师广参博学,虽为临济宗人,但对云门宗事却也知之甚详。当时云门宗大盛,处于至尊的显学地位,故其门风早泄,也是教化所至。但若非克勤禅师这样的大手笔,要评唱得如此深入周详也不可能。当时云门宗人何以无此评唱?再把后来的同类评唱与之相比,终逊克勤一筹。故今天欲重识云门宗风,  《碧岩集》恰好是入门的捷径。对云门大师的暂录到此,下面请看颂云门下诸位尊宿的。
  
  第十七则 香林久坐成劳
  
  垂示云:斩钉截铁,始可为本分宗师,避箭隈刀,焉能为通方作者。针扎不入处则且置,白浪滔天时如何?试举看:
  
  举僧问香林:“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大有人疑着,犹有这个消息在)林曰:“久坐咸劳。”(鱼行水浊,鸟飞落毛,合取狗口好。作家眼目,锯解称槌。)香林道:  “久坐成劳”,还会么?若会得,百苹头上罢却干戈。若也不会,伏听处分。古人行脚,结交择友,为同行道伴,拔草瞻风。是时云门旺化广南,香林得得出蜀,与鹅湖镜清同时。先参湖南报慈,后方至云门会下,作侍者十八年,在云门处亲得亲闻。他悟时虽晚,不妨是大根器,居云门左右十八年,云门常只唤远侍者。才应诺,门云:  “是什么?”香林当时,也下语呈见解、弄精魂,终不相契。一日忽云:“我会也。”门云:  “何不向上道将来?”又住三年,云门室中,垂大机辩,多半为他远侍者随处入作。云门及有一言一句,都收在远侍者处。香林后归蜀,初住导江水晶宫,后住青城香林。智门柞和尚本浙人,盛闻香林道化,特来入蜀参礼。祚乃雪窦师也。云门虽接人无数,当代道行者,只香林一派最盛。归川住院四十年,八十岁方迁化。尝云:“我四十年方打成一片”。凡示众云:“大凡行脚,参寻知识,要带眼行,须分缁素看浅深始得。先须立志,而释迦老予在囚地时,发一言一念皆是立志。”后来僧问:“如何是室内一盏灯?”林云:“三人证龟成鳖。”又问:“如何是衲衣下事?”林云:  “腊月大烧山。”古来答祖师意甚多,唯香林此一则,坐断天下人舌头,无尔计较作道理处。僧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林云:“久坐成劳。”可谓言无味,句无味。无味之谈,塞断人口,无尔出气处。要见便见,若不见,切忌作解会。香林曾遇作家来,所以有云门手段,有三句体调。人多错会道:“祖师西来,九年面壁,岂不是久坐戍劳?”有什么巴鼻!不见他古人得大自在处。他是脚踏实地,无许多佛法知见道理,临时运用。所谓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雪窦因风吹火,傍指出一个半个。
  
  一个两个千万个,(何不依而行之,如麻似粟,成群结队作什么!)
  
  脱却笼头卸角驮。(从今日去,应须洒洒落落,还体得也未)
  
  左转右转随后来,  (犹自放不下,影影响响,便打)
  
  紫胡要打刘铁磨。(山僧拗折柱杖子,更不行此令,贼过后张弓,便打岭)
  
  雪窦直下如击石火,似闪电先,拶出放教尔见。聊闻举著便会始得,也不妨是他屋里儿孙,方能恁么道。若能直下便恁么会去,不妨奇特。“一个两个千万个,脱却笼头卸角驮”,洒洒落落,不被生死所染,不被凡圣情解所缚。上无攀仰,下绝已躬,一如他香林雪窦相似。何止是千个万个,直得尽大他悉皆如此,前佛后佛也悉皆如此。苟或于言句中作解会,使如紫胡要打刘铁磨相似。其实才单,和声便打。紫胡参南泉,与赵州、岑大虫同参。时刘铁磨在沩山下卓庵,诸方皆不奈何他。一日紫胡得得去访,云:“莫便是刘铁磨否了”磨云:。不敢。”胡云:  “左转右转?”磨云:  “和尚莫颠倒。”胡和声便打。香林答这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的意,却云“久坐成劳”,若恁么会得,左转右转随后来也。且道雪窦如此颂出,意作么生?无事好,试请单看。
  
  第十二则 洞山麻三斤
  
  垂示云:  “杀人刀,活人剑,乃上古之风规,亦今时之枢要。若论杀,也不伤一毫。若论活,也丧身失命。所以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且道既是不传,为什么却有许多葛藤公案?具眼者试说看!
  
  举僧问同:“如何是佛?”(铁蒺藜,天下衲僧跳不出);山云:“麻三斤。”(灼然破草鞋,指槐树骂柳树,为秤槌)
  
  这个公案多少人错会,直是难咬嚼,无尔下口处。何故?淡而无味。古人有多少答佛话,或云“殿里的”。或云“三十二相”,或云“杖林山下竹筋鞭”。及至洞山,却道“麻三斤”,不妨截断古人舌头。人多作话会道:“洞山是时在库下秤麻,有僧问,所以如此答。”有的道:  “洞山问东答西。”有的道:  “尔是佛,更去问佛,所以洞山绕路答之。”死汉!更有一般道:“只这麻三斤,便是佛。”且得没交涉。尔若恁么去洞山句下寻讨、参到弥勒佛下生,也未梦见在。何故?言语只是载道之器,殊不知古人意,只管去句中求,有什么巴鼻。不见古人道,“道本无言,囚言显道;见道即忘言。”若到这里,还我第一机来始得。只这麻三斤,一似长安大路一奈相似,举足下足,无有不是,这个话,与云门胡饼话是一般,不妨难会。五祖先师颂云:“贱卖担扳汉,贴秤麻三斤。;千百年滞货,无处著浑身。”尔但打叠得情尘意想,计较得失是非,一时净尽,自然会去。
  
  金乌急,(左眼半斤,快鹞赶不及,火焰里横身)
  
  玉兔速,(右眼入两,嫦娥宫里和窠窟)
  
  善应何曾有轻触。(如钟在扣,如谷受响)
  
  展事投机见洞山,(错认定盘星,自是阉黎恁么见)
  
  .跛鳖盲龟入空谷。  (自领出去,同坑无异土,阿谁打尔鹤子死)
  
  花簇簇,锦簇簇,(两重公案,一状领过,依旧一般)
  
  南地竹兮北地木。(三重也有,四重公案,头上安头)
  
  因思长庆陆大夫,  (懒儿牵伴,山僧也恁么,雪窦也恁么)
  
  解道合笑不合笑。(呵呵,苍天,夜半更添冤苦)
  
  咦!(咄!是什么?便打)
  
  雪窦见得透,所以劈头便道“金乌急,玉兔速”,与洞山道麻三斤更无两般。日出月没,  日日如是。人是作情解,只管道:“金乌是左眼,玉免是右眼”,才问著便瞠眼云,在这里有什么交涉。若恁么会,达磨一宗扫地而尽。所以道,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格外玄机,为寻知已。雪窦是出阴界的人,岂作这般见解。雪窦轻轻去,敲关击节处,略露些子教尔见,便下个注脚道“善应何曾有轻触。”洞山不轻酬这僧,如钟在扣,如谷受响,大小随应,不敢轻触。雪窦一时突出心肝五脏,呈似尔诸人了也。雪窦有“静而善应颂”云:  “觌面相呈,不在多端。龙蛇易辨,衲子难瞒。金槌影动,宝剑光寒。直下来也,急着眼看。”洞山初参云门,门问:  “近离甚处?”山云:  “查渡。”门云:“夏在什么处?”山云:“湖南报慈。”门云:  “几时离彼中?”山云:“八月二十五。”门云:“放尔三顿棒,参堂去。”师晚间入室亲近,问云:“某甲过在什么处?”门云:“饭袋子,江西湖南,便恁么去!”洞山于言下,豁然大悟,遂云:  “某甲他日向无人烟处卓个庵子,不畜一粒米,不种一茎莱,常接待往来十方大善知识,尽与他抽却钉,拔却楔,拈却炙脂帽子,脱却鹘臭布衫,各令洒洒落地作个无事人去。”门云:  “身如椰子大,开得许大口。”洞山便辞去。他当时悟处,直下颖脱,岂同小见。后来出世应机,“麻三斤”语,诸方只作答佛话会。如何是佛?杖林山下竹筋鞭,丙子童予来求火,只管于佛上作道理。雪窦云:  “若恁么作展事投机会,正似跛鳖盲龟入空谷,何年日月,于得出路去?”“花簇簇,锦簇簇”,此是僧问智门和尚:“洞山道麻三斤,间旨如何?”智门云:“花簇簇,锦簇簇,会么?”僧云:  “不会。”智门云:’南地竹兮北地木。”僧回举似洞山,山云:“我不为汝说,我为大众说。”逐上堂,云:“言无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雪窦破人情见,故意引着一串颂出。后人却转生情见道:“麻是孝服,竹是孝杖,所以道南地竹今北地木。花簇簇,锦簇簇,是棺材头边画地花苹。”还识羞么!殊不知南地付兮北地木,与麻三斤只是阿爷与阿爹相似。自古人答一转语,决定意不恁么。正似雪窦道“金鸟急,玉兔速”自是一般宽广。只是金榆难辨,鱼鲁参差。雪窦老婆心切,要破尔疑情,更引个死汉。“因思长庆陆大夫,解道合笑不合哭。”若论他颂,只头上三句一时颂了。我且问尔,都庐只是个麻三斤,雪窦却有许多葛藤,只是慈悲忒杀,所以如此。陆亘大夫作宣州观察使,参南泉,泉迁化,亘闻丧入寺下祭,却呵呵大笑。院主云:  “先师与大夫有师资之义,何不哭?”大夫云:“道得即哭。”院主无语。亘大哭云:“苍天,苍天,先师去世远矣。”后来长庆闻云:“大夫合笑不合哭。”雪窦借此意大纲道,尔若作这般情解,正好笑莫哭,是即是。末后有一个宇,不妨聱讹,更道“咦!”雪窦还洗得脱么!圆悟克勤禅师的评唱,真是天机泄尽。从禅宗的主场看,他是牢牢地站在本分上加以提持;在方便上讲,又作了种种通融,使后学者较易进人。“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格外玄机,为寻知己。”重显是如此,克勤也是如此。对这个事,要会便直下会去,没有半点可拟议商量的余地。“四海茫茫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这就是宗师难以为人之处。再从另一角度上看,克勤在评唱中引用的一些禅门故事,有不少为灯录所未载,如云门唤侍者;因“麻三斤”引起的洞山守初和智门光祚间的故事;陆亘祭南泉等。将这些故事串在一起,上下左右前后共相逼拶,对学人的启导力量就更大,更易使人悟人。所以,若非有雪窦的颂古,就引不出克勤的评唱,没有这颂古和评昌,对许多学人来说,佛祖之意几乎是不可得而见的。再者,对云门纲宗、宗风而言,通过克勤的评唱,得以进—步明确。人们都有这样一种弊习,对自己已有的宝物不怎么珍贵,但对非已有的却十分看重。这样也无形引起了法门间的争奇斗异,对法的弘扬却也大为有益。克勤对云门宗风原本极熟,加之这百则颂古中就有二十六则是云门宗的,所以这些颂古和评唱,是今天重温云门宗的重要资料和教材,对有志于续兴云门宗的善知识而言,的确是难得的法本,应引起足够的重视。下面再引二则,通过重显和克勤之口,看云门宗人的手段。  —
  
  第二十五则 莲花峰拈拄杖
  
  垂示云:杌不离位,堕在毒海。语不惊群,陷于流俗。忽若击石火里别缁素,闪电光中辨杀活,可以坐斩十方,壁立千仞。还知有恁么时节么?试举看:
  
  举莲花峰庵主,拈拄杖示众云:  (看,顶门上一只眼。也是时人窠窟)“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  (不可向虚空里星钉撅,权立化城)众无语。  (千个万个,如麻似栗、却较些子,可惜许,一棚俊鹘)自代云:“为他路途不得力。”(若向途中辨,犹争半月程,没使得力、堪作什么?岂可全无一个)复云:“毕竟如何?”(千人万人,只向个里坐却,千人万人中,一个两个会)自代云:  “柳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  (也好与三十棒,只为他担板,脑后见腮,莫与往来。)
  
  诸人还裁辨得莲花峰庵主么?脚跟也未点地在,国初时在天台莲花峰卓庵。古人既得道之后,茅茨石室中,折脚铛儿内,煮野菜根吃过日。且不求名利,放旷随缘。垂一转语,且要报佛祖思,传佛祖印。才见僧来,便拈拄杖云:  “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前后二十年,终无一人答得。只这一问,也有权有实,有照有用。若也知他圈缋,不消一捏。尔且道,因什么二十年如此问?即是宗师所为,何故只守一橛?若向个里见得,自然不向恃尘上走。凡二十年,有多少人与他平展下语呈见解,做尽伎俩。设有个道得,也不到他极别处。况此事虽不在言句中,非言句即不能辨。不见道:“道本无言,因言显道。”所以验人端的处,下口便知音。古人垂一言半句,亦无他,只要见尔知有知不有。他见人不会,所以自代云:“为他路途不得力。”看他道得,  自然契理契机,几曾失却宗旨?古人云:“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如今人只管撞将去便了,得则得,争奈颟顸笼侗。若到作家面前,将三要语,印空印泥印水验他,便见方木逗圆孔,无下落处。到这里讨一个同得同证,临时向什么处求?若是知有的人,开怀通个消息,有何不可?若不遇人,且卷而怀之。且问尔诸人,拄杖子是衲僧哥常用的,囚甚么却道路途不得力,古人到此不肯住?其实金屑虽贵,落眼咸翳。石室善道和尚,当时遭沙汰,常以杖示众云:  “过去诸佛也恁么,未来诸佛也恁么。”雪峰一日僧举前拈柱杖子示众云:  “这个只为中下根人。”时有僧出问云:“忽遇上上人来时如何”?峰拈拄杖便去。云门云:“我即不似雪峰,打破狼籍。”僧问:  “未审和尚如何?”云门便打。犬凡参问也无许多事,为尔外见有山河大地,内见有见闻觉知;上见有诸佛可求,下见有众生可度。直须一时吐却,然后十二时中,行住坐卧打成一片。虽在一毛头上,宽若大千世界;虽居镬汤炉炭中,如在安乐园土;虽居七珍八宝中,如在茅茨蓬蒿下。这般事,若是通方作者,到古人实处,自然不费力。他见无人构得他的,复自徵云:“毕竟如何?”又奈何不得自云:“柳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这个意又作么生?且道指什么处为地头?不妨句中有眼,言外有意,自起自倒,自放自收。岂不见严阳尊者路逢一僧,拈起拄杖云:  “是什么?”僧云:  “不识。”严云:“一条拄杖也不识。”严复以拄杖地上一扎,云:“还识么?”僧云:  “不识。”严云:  “土窟子也不识。”严复以拄杖担云:  “会么?”僧云:  “不会。”严云:“柳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雪窦有颂云:  “谁当机?举不赚,亦还希。摧残峭峻铄玄微,重关曾巨辟,作者未同归。玉兔乍圆乍缺,金乌似飞不飞。卢老不知何处去,白云流水共依依。”囚什么山僧道,脑后见腮,莫与往来?才作计较,便是黑山鬼窟作活计。若见得彻,信得及,千人万人,自然笼罗不住,奈何不得。动著拶者,自然有杀有活。雪窦会他意道:“直入千峰万峰去”方始成颂。要知落处,看取雪窦颂云:
  
  眼里尘沙耳里土,(幢三百担,鹘鹘突突有什么限,更有恁么汉)
  
  千峰万峰不肯住。(你向什么处去?且道是什么消息)
  
  落花流水太茫茫,  (好个消息,闪电之机,徒劳伫思,左顾千生,右顾万仞)
  
  别起眉毛何处去?(脚下更赠一对眼,原来只在这里,还截得庵主脚跟么?虽然如是,也须到这回地始得,打云:为什么只在这里?)
  
  雪窦颂得甚好,有转身处,不守一隅,便道“眼里尘沙耳里土。”此一句颂得莲花庵主。衲僧家到这里,上无攀仰,下绝已躬,于一切时中,如痴如兀。不见南泉道:  “学道之人,如痴钝者也难得。”禅月诗云:“常忆南泉好言语,如斯痴钝者还稀。”法灯云:“谁人知此意,令我忆南泉。”七百高僧,尽是会佛法的人,唯有卢行者不会佛法,只会道,所以得他衣钵。且道佛法与道相去多少?雪窦拈云:“眼里著沙不得,耳里著水不得。若或有个汉,信得及,把得住,不受人瞒,祖佛言教是什么热碗鸣声?便请高挂钵囊,拗折拄杖,管取一员无事道人。”又云:“眼里著得须弥山,耳里著得大海水。又有一般汉,受人商量,祖佛言教,如龙得水,似虎靠山。却须挑起钵囊,横担拄杖,亦是一员无事道人。”复云:  “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然后没交涉。”三员无事道人中要选一人为师,正是这般生铁铸成的汉。何故?或遇恶境界,或遇奇特境界,到他面前,悉皆如梦相似,不知有六根,亦不知有旦暮。直饶到这般田地,切忌守寒灰死火,打入黑漫漫处去,也须是有转身一路始得。不见古人道:  “莫守寒岩异草青,坐却白云宗不妙。”所以莲花峰庵主道:“为他路途不得力,直须是千峰万峰去始得。”且道,唤什么作千峰万峰?雪窦只爱他道“柙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所以颂出。且道向什么处去?还有知得去处者么?“落花流水太茫茫”,落花纷纷,流水茫茫,闪电之机,眼前是什么?“剔起眉毛何处去?”雪窦为什么也不知他去处?只如山僧道,适来举拂予,且道即今在什么处?尔诸人若见得,与莲花峰庵主同参。其或未然,三条椽下,七尺单前试去参详看。
  
  一则小公案和一则短颂,克勤的评唱竟达两干字,兴致所至,盖不可遏。通过克勤的评唱,把莲花峰祥庵主的心性和雪窦颂的旨意豁盘托出,值得参学者留意。禅宗功行,并非托空汉,而是活泼泼的般若流注。虽云直指,但其中的曲折,恰是直指的注释。要明禅宗家里事、不熟公案、颂古和评唱,又怎生道得。此为承古禅师“三玄”中特立“句中玄”的深意吧?
  
  第九十则  智门般若体
  
  垂示云:声前一句,千圣不传。面前一丝,长时无间。净躲躲,赤洒洒,头蓬松,耳卓朔。且道作么生?试举看。    ;
  
  举僧问智门:“如何是般若体?”(通身无影象,坐断天下人舌头。用体作什么?)门;云:  “蚌含明月。”(光吞万象即且止,棒头正眼事如何?曲不藏直,雪上加霜又一重。)僧云:  “如何是般若用?”(倒退三千里,要用作什么?)门云“兔予怀胎。”(险,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向光影中作活计,不出智门窠窟,若有个出来,且要土上加泥。)智门道蚌含明月,兔予怀胎,都用中秋意。虽然如此,古人意却不在蚌兔上。他是云门会下尊宿,一句语须具三句,所谓涵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亦不消安排,自然恰好,便去险处。答这僧话,略露些子锋芒,不妨奇特。虽然恁么,他古人终不去弄光影,只与尔指些路头见人见。这僧问“如何是般若体?”智门云“蚌含明月”。汉江出蚌,蚌中有明珠。到中秋月出,蚌于水面浮,开口舍月光,感而产珠,含浦珠是也。若中秋有月则珠多,无月则珠少。“如何是般若用?”门云“兔子怀胎”。此意亦无异。兔属阴,中秋月生,开口吞其光,便乃怀胎,口中产儿,亦是有月则多,无月则少。他古人答处无许多事,他只借其意,而答般若光也。虽然恁么,他意不在言句上,自是后人在言句上作活计。不见盘山道:“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复是何物?”如今人但瞠眼唤作光,只去情上生解,空里钉楔。古人道:“汝等汝人六根门头,昼夜放大光胆,照破山大地。不止只眼根放光,鼻舌身意亦皆放光也。”到这里直须打叠六根下一星事,净躲躲,赤洒洒地,方见此话落处,雪窦正恁么颂出:
  
  一片虚凝绝谓情,  (拟心即差,动念即隔,佛眼也觑不见。)
  
  人天从此见空生。(须菩提好与三十棒,用这老汉作什么?设使须菩提,也倒退三千里。)
  
  蚌舍玄兔深深意。(也须是当人始得,有什么意?何须更用深深意。)
  
  曾与禅家作战争。(干戈已息,天下太平。还会么?打云:闺黎吃得多少?)
  
  “一片虚凝绝谓情”,雪窦一句便颂得好,自然见得古人意。六根湛然是个什么?只这一片虚明凝寂,不消去天上讨,也不必向别人求,自然常光现前,是处壁立千仞。  “谓恃”即是绝言谓情尘也,法眼“圆成实性颂”云:  “理极忘情谓,如何待谕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遥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所以道,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尘垢尽时光始现,心法双忘情印真。”又道:“三间茅屋重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莫把是非来辨我,浮生穿凿不相关。”只此颂亦见“一片虚凝绝谓情”也。“人天从此见空生”,不见须菩提岩中宴坐,诸天雨花赞叹。尊者云:“空中雨花赞叹,复是何人?”天云:“我是梵天。”尊者云:“汝云何赞叹?”天云:“我重尊者善说般若波罗蜜多。”尊者云:“我于般若,未尝说一宇。”天云:  “尊者无说,我乃无闻,无说无闻,是真般若。”又复动地雨花。看他须菩提善说般若,且不说体用。若于此见得,便可见智门道:“蚌含明月,兔予怀胎。”古人意虽不在言句上,争奈答处有深深之旨,惹得雪窦道“蚌舍玄兔深深意”,到这里“曾与禅家作战争。”天下禅和子闹浩浩地商量,未曾有一人梦见在。若要与智门雪窦同参,也须是自著眼始得。
  
  上面录出克勤禅师对重显颂古中有关云门宗的七则评唱,足以领略云门宗风和其中的精神。从这里也可以看到,禅宗内五家,乃至五家之外的尊宿在禅宗后世的发展中相互融合的过程。禅的本质是无碍的。各宗之间原本没有实质性的畛域界线,都可以互通互融,哪一家做得最好,便获得更大的发展潜力和动力。不可否认,在这一点上,临济宗的杨歧禅派做得最好,它牢牢地把握住了禅宗的根本命脉,锲而不舍,一以贯之地推行下去,才能在各种艰难的环境中得以立足并有所发展。而云门宗发展到后期,则因缺乏,甚至失去了这种内在力量,终而使自己陷于绝传的境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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